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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光家族的灭亡

发表时间:2019/10/12 9:33:07 来源:《环境经济》杂志 2019年第18期 总第258期 作者:何无有

        霍光是汉武帝的托孤之臣,拥有废立皇帝的权力,权倾朝野。但是,在他死后三年,整个家族就被夷灭。诛灭他家族的正是他选立的汉宣帝刘询(称帝前叫病已),即汉武帝与皇后卫子夫生的卫太子(死后谥号称戾太子)的孙子——汉武帝的曾孙。


        为什么霍光家族会落得如此下场?是汉宣帝过河拆桥、忘恩负义了吗?不是。直接的原因与霍光夫人的贪欲极度膨胀有关,她背着霍光的所作所为为家族的灭亡埋下了祸根。


        霍光是大将军霍去病的同父异母弟。他们的父亲霍仲孺在汉武帝姐姐河东平阳公主家做事,与同在公主家做事的卫少儿(后来成为汉武帝皇后卫子夫的姐姐)私通,生下了霍去病。从亲戚角度讲,汉武帝是霍去病的大姨父。


        霍仲孺后来离开平阳公主家,回家娶妻,生了霍光。霍去病开始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,后来做了骠骑将军率大军攻打匈奴,路过河东,与亲生父亲见了面,离开时给他买了很多田地仆人。霍去病得胜回来时又经过河东,把弟弟霍光带到了长安,在宫廷中任职。霍光的人生起点是很高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汉武帝临终时,立他与钩弋夫人生的儿子8岁的弗陵(即后来的汉昭帝)为皇太子。霍光一生忠诚谨慎,武帝晚年托他照顾幼帝。《汉书》中说霍光出入宫廷20多年,一直小心谨慎,侍候皇上,没有过错,“为人沈静祥审,每出入、下殿门,止进有常处,郎、仆射窃识视之,不失尺寸”。但是,他的家人却骄奢淫逸,导致他终其一生立下的基业迅速土崩瓦解。


        霍光本人对于刘家政权忠心耿耿。汉昭帝23岁驾崩,没有后代。霍光等立昌邑王刘贺(前些年发掘的南昌海昏侯墓的墓主)为皇帝。刘贺这个人没有珍惜机会,胡作非为,淫戏无度,霍光很快又废了他,立汉武帝的曾孙、戾太子的孙子、刘进的儿子病已为皇帝,就是中兴之主汉宣帝。霍光曾对刘贺说:“臣宁负王,不敢负社稷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早在汉昭帝时,霍光就身居要位,深得皇帝信任。霍光的儿子霍禹以及霍去病的孙子霍云都是中郎将,霍云的弟弟霍山是奉车都尉、侍中,掌管胡、越的军队,霍光的两个女婿是东西两宫卫尉,他的兄弟、女婿、外孙都在朝廷中任各种官职,“党亲连体,根据于朝廷”。到了霍光拥立了汉宣帝之后,权力更是盛极一时。汉宣帝即位后,霍光想归政于皇帝,但是,汉宣帝摄于霍光的权势,谦让不受。当时,很多事情都先请示霍光,然后向皇帝报告。此时的霍家集政治权力与军事权力于一身。


        霍光已经位极人臣,但是他的夫人霍显(随夫姓),觉得还有遗憾,如果小女儿成君能当皇后,这岂不是更完美了!霍光夫人在寻找机会。


        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。汉宣帝登基后,立他的妻子许平君为皇后。许平君出身微贱,而且她的父亲许广汉还因有罪受过宫刑。在霍夫人看来,这太不相称了,也不符合礼制啊。


        那么,堂堂皇帝怎么会攀上这么一门亲戚呢?这还要从宣帝的曲折命运说起。汉宣帝的祖父就是汉武帝与皇后卫子夫所生的卫太子刘据,因被江充构造的巫蛊事件所陷害而自杀了。在这次事件中,太子所生的三男一女以及众多妻妾全被诛杀,包括汉宣帝的父亲刘进。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,就是刘进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病已(当了皇帝之后,改名为询)。在这次事件发生时,病已才出生几个月,也被关押在监狱中,成为小犯人。当时,审理巫蛊案的人叫丙吉,他知道卫太子并无谋反之意,十分哀怜这个一出生就惨遭不幸的小婴儿,就找了两个忠厚的女仆胡组、郭徵卿,共同喂养病已。


        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当时,有个善于看天象的人说,长安监狱上空有天子气象。汉武帝对此十分警觉,派人到长安监狱中,下令无论罪行轻重,所有犯人一律诛杀。武帝的使者郭穰到了病已住的地方,丙吉拒绝开门,对郭穰说:“皇帝的曾孙在这里,其他人都不能无辜而死,何况皇帝的曾孙?” 丙吉与使者对峙到天亮,始终不让进门。郭穰回去向武帝报告,并弹劾丙吉。这时汉武帝也有点醒悟,说“这是天意”,并因此大赦天下,实际上是给了病已合法的生存权利。


        现在推测,估计卫太子的孙子生活在监狱中的风声早已传出,有人想斩草除根,假托望气者的说法。幸好汉武帝还没有老糊涂,也有意留下一个刘氏子孙,延续太子的香火,毕竟太子陷入巫蛊事件、起兵谋反本来就没有明确的证据。到了年老时,汉武帝知道太子无辜,族灭江充一家,并建了一座思子宫。


        武帝去世后,政治环境宽松了,病已列入了皇籍,享受了皇家子弟的待遇,但由于是罪人之后,地位和待遇并不高。当时有一个叫张贺的宫廷官员,曾经做过卫太子的宾客,在巫蛊事件中也受牵连。他弟弟张安世上书武帝,进行营救,张贺以接受宫刑换取性命。张贺对卫太子仍存感恩之心,同情病已的遭遇,认真抚养病已,经常给钱接济,并教他读书。等到病已长大后,他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。这个时候是汉昭帝执政,张安世做右将军,听说哥哥要把孙女嫁给病已,很生气,说:“皇曾孙是卫太子之后,好不容易以普通人的身份从皇室中获得衣食,已经很好了,不要再谈孙女的婚事了。”汉昭帝是因为卫太子自杀才当上皇帝的,张安世是汉昭帝朝廷中的高官,张贺又是卫太子的宾客,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,把自己的孙女嫁给卫太子的孙子,未免会给人以太多的联想。就是张安世不考虑自己的前途,他也要考虑病已的处境。


        宫廷中有一个叫许广汉的人,因为犯法受了宫刑,在宫廷中当差。张贺见自己的孙女婚事不成,就请许广汉喝酒,酒酣耳热之际,对许广汉说:“皇曾孙是皇帝的近亲,最差也能封个关内侯,可以把你的女儿嫁给他。”许广汉答应了。第二天,许广汉的老婆知道了,却怒气冲天。这里有不为人所知的原因。


        许广汉的女儿叫平君,当时十四五岁,已经许配给姓欧侯的人家为媳妇。正当要出嫁的时候,她的未婚夫突然去世了。许广汉的妻子让人给女儿算了一卦,说她女儿有大贵之命,心中窃喜。现在听老公说要把前途无量的女儿嫁给一个徒有空名的皇曾孙,她自然很生气。但是,许广汉不为所动,重新请人做媒,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病已,嫁妆则是张贺出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长话短说。后来在霍光的拥戴下,病已忽然成了皇帝,命运发生了巨变。许广汉的女儿平君被封为婕妤。当时,有大臣认为许平君地位低微,且她父亲还受过宫刑,觉得霍光的小女儿成君更配得上皇帝,只是没有明确说出来。但是,皇帝有自己的主张,糟糠之妻不下堂。他很聪明,不直说自己的想法,只是叫人去找一把微贱时用过的宝剑。红粉送佳人,宝剑赠英雄。大臣心有灵犀,就请皇帝立许婕妤为皇后。


        这对霍夫人是一个沉重打击,但她没有死心。汉宣帝即位第三年,许皇后怀孕了,不时生点小病。宫廷乳医淳于衍经常进宫服侍皇后,她与霍夫人交好。当时,淳于衍的丈夫在宫廷中当门卫,要她去拜访霍夫人,谋求做安池的管理员。淳于衍面见霍夫人,说了请托之事。霍夫人觉得机会来了,要求淳于衍与她做一笔交易。淳于衍说:“什么事啊?”霍夫人说:“女人生孩子,十死一生。如今皇后要分娩了,你可借机给许皇后下毒,成君就可以成为皇后。事成之后,我与您共享荣华富贵。”交易是直接而且赤裸裸的!


        淳于衍说:“毒药很难配,而且要先尝,怎么办得到?”霍夫人说:“这全在您了。霍将军统领天下,谁敢说一个字?万一有急事,可以保护您,只怕您无意去做。” 淳于衍得到霍夫人的保证后,立刻行动起来。她配好毒药,带进宫内,给皇后服下。过了一会儿,许皇后说:“我觉得头很晕,药有没有毒?” 淳于衍说:“没有。”许皇后更加胸闷头昏,很快就去世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许皇后突然死了,有人就上书告宫廷医生服侍皇后不尽心。宣帝下令查办,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把医生都关押起来。霍夫人很害怕,把真相告诉了霍光。霍光大惊,想自我举报,又于心不忍,犹豫再三,终于没有说,后来借了一个机会,提议免了淳于衍的罪。这一次算是有惊无险,霍夫人劝霍光把女儿嫁给了皇帝,终于梦想成真。


        公元前68年春,霍光病逝。皇帝给霍光安排了隆重的葬礼,且拜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,封霍光哥哥霍去病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,给霍家子弟以丰厚的待遇,报答霍光的恩德。


        霍光一家权力过于集中早引起了大臣的警惕,只是时机不成熟。霍光去世后,御史大夫魏相上书给皇帝,要求削减霍氏家族的权势。同时,汉宣帝开始亲自执政,励精图治。


        公元前67年,汉宣帝立刘奭为太子——就是后来的元帝。这是他当皇帝前和许平君生的第一个儿子。听到这个消息,霍夫人气得吐血,说:“这是他在没有当皇帝时生的儿子,怎么能够做太子?万一皇后以后有儿子,难道只能做王吗?”于是,霍夫人故伎重演,教霍皇后毒杀太子。霍皇后多次召太子吃东西,保姆都先尝,毒计没有成功。


        霍光去世后,霍氏家族从霍皇后到普通奴仆穷奢极欲,无所不为,飞扬跋扈,而且霍夫人还与霍光生前宠幸的一个奴仆冯子都淫乱。霍家仆人与御史大夫魏相家的仆人争道,气不过,竟然脚踹御史府的大门,御史还出来给他叩头道歉。危机正在逼近,连霍家人自己都能感受到。


        宣帝亲自执政后,十分信任御史大夫魏相。魏相给皇帝上书,不通过时任尚书的霍山,而有单独的进见沟通渠道。霍家人对此十分痛恨。由于汉宣帝出身微贱,对霍家的事情以及吏治情况很熟悉,也听到了霍氏家族毒死皇后的传闻。他不动声色,开始动手清理霍氏家族。数月之间,把霍光的子侄、女婿调离的调离、贬抑的贬抑、削权的削权,军队、城门以及宫廷守卫等重要岗位安排了自己的人。


        霍夫人、霍禹、霍山、霍云等见自己的权力不断被剥夺,心生怨气。霍山也听到民间流传“霍氏家人毒杀了皇后”的说法,但表示怀疑。霍夫人意识到自家的处境越来越危险,就道出了真相。霍禹、霍山、霍云听后大惊,终于明白了霍氏家族被剥夺权力的真正原因,决定铤而走险,准备谋反。


        霍山建议设鸿门宴,由皇太后(霍光的外孙女,汉昭帝的皇后)为宣帝的外祖母博平君史良娣设酒宴,召丞相魏相、宣帝的老丈人平恩侯许广汉等赴宴,让霍光的两个女婿范明友、邓广汉在宴席上斩杀他们,废掉天子,由霍禹做皇帝。但是,阴谋没有来得及实施,就被发觉了。霍云、霍山、范明友畏罪自杀,霍夫人、霍禹、邓广汉被捕、诛杀。霍皇后被废,12年后自杀。与霍家相牵连遭诛灭的有数十家。这个由霍去病打造、霍光发扬光大的霍氏家族一夜之间全部覆灭。


        《汉书》记载,当时民间有一个传言,说宣帝即位后去拜谒高庙,霍光做骖乘,宣帝心里很畏惮他,与他在一起如芒刺在背。后来,换成张安世做骖乘,宣帝觉得很自在。霍氏家族灭亡之祸萌发于此时。其实这个理由并不成立。


        虽然汉宣帝对霍光很忌惮畏惧,也不喜欢霍光一家权势过于隆盛,但是,还是尊重他的。霍光死后,哀荣极盛。宣帝亲政后,确实要削减霍光家族的权势,但不至于灭族。


        霍光本人是一个忠诚稳重、谨慎甚至有点木讷的人。有一件事可以说明。汉武帝年老时,宠幸钩弋夫人,想立她的儿子为太子。当时太子年幼,他遍观群臣,觉得唯有霍光可以托付国家大事。于是就叫人画了一幅画赐给霍光,内容是周公背着周成王见朝臣的故事,就是要霍光效仿周公,辅佐年幼的皇帝。后来,汉武帝病重,霍光问武帝说:“谁可以继承皇位?”武帝说:“你难道不明白先前赐给你的那副画的意思吗?就是立小儿子,你行周公之事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后来,苏轼评价说:“夫霍光者,才不足而节气有余,此武帝之所为取也。……霍光以匹夫之微而操生杀之柄,威盖人主,而贵震于天下。其所以历事三主而终其身天下莫与争者,以其无他技,而武帝亦以此取之欤?”也许霍光真的是有节操而无大才,也许是大智若愚,大巧若拙。


        班固评论道:“霍光受襁褓之托,任汉室之寄,匡国家,安社稷,拥昭,立宣,虽周公、阿衡何以加此。然光不学无术,闇于大理,阴妻邪谋,立女为后,湛溺盈溢之欲,以增颠覆之祸,死才三年,宗族诛夷,哀哉。”意思是说霍光虽为国家重臣,但不学无术,不明大理,不善治家,纵容包庇,养痈遗患,最终导致毁家灭族。班固的评价是有道理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汉武帝元朔六年(公元前123年)霍去病封侯;元狩二年(公元前121年)率骑兵击败匈奴,凯旋归来,把霍光带到长安任职;汉宣帝地节四年(公元前66年)霍氏家族灭亡。霍家从兴到盛再到衰,前后只经历了57年。


        在历史上,一些显赫的家族只盛极一时,没有绵延多长时间,既有朝政险恶、战争频仍等原因,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子孙后代没有修身立德,骄奢淫逸,胡作非为,以至于很快走向衰败。霍光家族可以为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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