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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台

发表时间:2018/10/8 15:17:17 来源:环境经济杂志 作者:何无有


鲁迅先生在《社戏》中曾描写过晚上看戏的经历。过去,比较大的村子有戏台,属于公共建筑,也是农村的公共娱乐场所。


我们村里的戏台年代久远,虽没有精雕细琢,却也气势雄伟,颇具规模,一直享有很高的声誉。曾经来到这里的演员说:“到这个戏台唱戏,格外带劲,唱得特别好。”


矗立在村中央的这个戏台不知道建于何时,小时候,我奶奶曾说起她带着我父亲看戏的情景。从她的描述中,我第一次听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传奇故事。除了对女扮男装而不被发现感到十分好奇外,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她对戏台周边小吃摊的描述,油炸豆泡一个铜钱可买一串。戏台的左手边是一座大宅子,二楼有一排雕花窗户。宅子里的人坐在楼上,摆上一壶茶、一碟瓜子,看戏品茗,犹如他们自家建了一个戏台、养了一家戏班子。遗憾的是我未能躬逢其盛,其热闹景象只能靠脑补。


在南方,戏台基本上属于富家大族的豪宅的标配,在一些较富裕的古老村子里如今偶尔也能见到。它们大多历经沧桑,现已进入风烛残年,如果没有外力的干预,最终会消失在时间的侵蚀中。对于村里的戏台,我们也只是视之为一个可以演戏、看戏的地方。后来听人说我们那里是赣剧的发源地,就未免对这个斑驳陆离的戏台多了几分敬意,尽管对此我将信将疑,因为给自己的家乡附会一些美好的传说是人之常情。不过,有一个雄伟的戏台作为物证,可信度则增加了几分。


有一年回家看家谱,上面记载,我的先祖曾经居住在弋阳,而弋阳则是我国戏曲四大声腔“弋阳腔”的发源地,明末清初时南方地区很流行。估计我的先祖是个戏迷,在迁居的时候,把弋阳腔也带来了,培养了一批票友和观众,他的审美情趣也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。


弋阳腔高亢嘹亮,后来演变成赣剧。村子里还出了一个有名的赣剧演员,在庐山为毛主席唱过戏,在我的堂弟家里,我见过他和毛主席的合影。我们村是否真的是赣剧的发源地存而不论,但是,作为弋阳腔的余脉和赣剧的流行地区应该是没问题的。


戏台是全村以及周边村庄的文化娱乐中心。中秋前后正是农闲时节,周边的戏班子就要来唱戏,轮流登台,持续唱一个月。老早以前,村里有一个业余的戏班子,平时在田地里干活,闲时粉墨登场,以生旦净末丑演绎一段悲喜人生。


在我能够记事的时候,戏曲已经成为“四旧”,村里的戏班子不能唱戏了,戏台也被派上别的用场,比如,开批斗会。我之所以对此印象深刻,是因为曾有一个蛮横的生产队长威胁我刚强不屈的母亲,要叫大队支书在戏台上斗她。我母亲成分不好,但是从来不惧为自己的权益和尊严而据理力争。这确实是一个表达斗争热情的好地方,被批斗者跪在高高的戏台上,下面的群众可以看清他们的真面目。


戏台也充当学校宣传队的舞台,小学生们亦歌亦舞,以认真稚嫩的歌声向村民宣传农业学大寨、工业学大庆,毫无表演才能的我也曾侧身其间,高唱“站在柜台望天下”,表达一个售货员胸怀天下的高远志向。高中学生则有模有样地唱样板戏。我的一个表哥在舞台上挥舞大刀,让我羡慕不已。


冬天农闲时节,演杂技、耍猴的草台班子成了这个舞台的主角。我们看得最多的是爬竹竿、弯腰顶碗、傀儡戏以及简单的魔术等,其中杂技最吸引人。我们凝神屏息,看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裙子、浅绿色的上衣,腰向后弯下来,头穿过胯下,咬住前面的碗。这些演员不知来自何方,在班头的带领下,他们一村又一村地演下去,为了糊口游走四方。除了杂技之外,我们最喜欢看抓耳挠腮的猴子,给他们喂玉米或者瓜子吃。对傀儡戏我们没有什么兴趣,大人则津津乐道。他们演完之后晚上就住在戏台的后台,生产队给楼板铺上了厚厚的稻草,又柔软又保暖。这是他们巡回演出时住过的最好的地方,绝大部分时间他们住在生产队的仓库里。


“文革”结束,可以唱戏了。我忽然发现几个同学的爸爸都是村里戏班的老演员。此时他们已经垂垂老矣,头秃齿豁,唱起来嘴巴漏风。不过他们对戏曲的热情没有被时间消磨掉,反而迸发得越发热烈,很快就恢复了艺术的青春。


他们翻出沉睡已久的戏服、帷幕,扫去厚厚的灰尘,补上被老鼠咬了的破洞,重新粉墨登场。由于演员不够,小学校的老师也被动员出来跑龙套。语文老师在《梁祝姻缘》中扮祝英台的丫鬟,数学老师则扮演梁山伯的书童。布景是没有的,道具也因陋就简,化妆更是只能追求神似。


为了演梁山伯因情而死这场戏,他们的主要道具就是家里的蚊帐和宽板凳。因为演出声情并茂,也因为观众长时间没有看过戏了,双方对此都没有违和感。看戏与看电影一样成了全村的文化盛事,往往倾家而出,外村的人也赶来。有两三年,戏班不断接到去周边乡村演出的邀请,档期排满了整个正月。村里的大喇叭也在播放他们唱的戏曲,高亢的唱腔回荡在傍晚的天光和炊烟中。


八十年代初,随着演员的老去,戏台又寂静下来。年轻人没有人学戏,而且渐渐失去了看戏的兴趣。大家开始日夜忙着干活挣钱,一些人走上了打工之路。到了电视进入每个家庭之后,电影都没有几个人看了。于是戏台变成了碾米厂,后来又变成了面条厂。最后,戏台被木板全部封闭起来,彻底弃置不用了。


如今,每当夜色降临,在戏台底下宽阔的晒谷场上,当年的看戏人、演戏人踩着新的节拍,跳起了广场舞。


在这个乡村戏台上,一幕幕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的悲喜剧感动过无数观众;同时,在历史的变迁中,戏台自身本色当行地上演了一台盛衰兴废的大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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